狐滩之治:千年险滩的涅槃重生

2026-08-25 09:25:50
来源:长江航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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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里长江,奔流不息,在重庆市万州城区上游约11至12公里处,有一处令历代船工闻之色变的“鬼门关”——狐滩。它与柴盘子、鸡扒子、东洋子、崆岭等并称川江著名险滩,千百年来吞噬了无数船只与生命。从“和滩”到“狐滩”,从木船纤拉到绞滩助航,从“自古川江不夜航”到双向夜航全时段自由——狐滩的治理史,正是一部川江航运从艰险走向通畅的缩影。

滩名溯源:千年讹变中的一方险水

狐滩的得名,源于大江千年来文化沉淀。汉魏时期的《水经》最早以“和滩”之名将其载入典籍。此后千余年间,“湖滩”“胡滩”“涪滩”等称谓相继出现,形成一地多名的独特现象:称“湖滩”,缘于中洪水期江面骤阔、状如湖泊;称“胡滩”,源自明人曹学佺《蜀中广记》所载“江中有石似胡人”;清嘉庆《夔州府志 杂记》引明代《巴蜀异闻录》载:“滩东石梁确类狐首,舟人呼为狐儿礁。”民间还流传古时狐狸渡江搅起狂澜之说,遂有大狐滩、小狐滩之分。

时至今日,这一险滩定名为“狐滩”,关于其名称的民间传说与历史演变,已纳入重庆市万州区第二批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成为当地独具特色的文化标识。

险滩锁江:千百年来的生死博弈

狐滩地处长江上游航道里程约343km至348km处,紧邻万州城区上游,是川东物资出川的必经之路。因早年礁石碍航,曾是川江航道整治的重点区域之一,在川江“水位—滩险”体系中,狐滩是典型的中洪水险滩:水位越高,流速越急,暗礁越隐藏水下,船只越难操控。

狐滩分大、小两滩。大狐滩位于上游段,滩漕长约2000米,江面狭窄,水流湍急,暗礁密布;小狐滩处下游段,滩漕长约3000米,漩涡翻卷,波涛汹涌。最险要处,右岸金子山突刺江心,左岸莲花碚山石嶙峋,两岸山石夹峙,形成天然的“锁口”之势。江水至此被骤然挤压,流速陡增,激荡于礁石之间,形成跌水与回流交错的复杂水流。清人陶澍在《蜀輶(yóu)日记》中记述:“北岸山如长城,锐其尾以入江……江流至此,为钜石所扼,急而成湍。”这段具有官方考察性质的实录,正是关于狐滩险峻地貌的精确记载。

《峡江救生船志》中记载的狐滩

旧时,上行木船及商船过滩须在滩下停泊等候合适水位、水流,旅人离船沿礁岩步行绕滩,货物则由滩夫从船上卸下,沿江岸搬运至滩上游重新装船,此过程称为“搬滩”(亦称“盘滩”),少则半日,多则数日。南宋诗人范成大在《吴船录》中即有“两岸多居民,号‘滩子’,专以盘滩为业”的记载。百丈竹篾纤索横江,纤夫们将纤索系于船头,数十甚至上百人沿江岸匍匐前行,纤索在礁石上磨出道道深痕。船工们匍匐呼号,高亢悲凉的纤夫号子响彻峡谷。

绞滩工人正在绞滩

千百年间,惊心动魄的行舟历险,被往来于此的文人墨客一一记录。他们亲历狐滩的惊涛骇浪,将江滩的凶险、旅途的感怀、家国的忧思凝于笔墨,为这处凶险险滩积淀下厚重的文化意象。唐代杜甫在《宴忠州使君侄宅》中留下诗句:“出守吾家侄,殊方此日欢。自须游阮舍,不是怕湖滩。”诗中的“湖滩”正是狐滩的古名,诗人以此代指险境,借滩险比喻人世行路遇到的重重困厄。南宋诗人查籥(yuè)任夔州路转运使司判官时途经此地,写下六言绝句《万州湖滩寄王夔州》:“满目暮山平远,一池云景清酣。忽有钟声林际,直疑梦到江南。”诗作面貌清幽淡远,实则是寄给抗金名臣王十朋的政治书信。身处国难当头的时代背景,诗人借林间钟声寄托深沉的家国忧思,这一处江滩,竟成为南宋士大夫精神世界的象征物。这些文字既是珍贵的地理纪实,也是古代文人对狐滩险境的文学观照。

治滩之路:从绞滩号子到炸礁炮声

狐滩的治理史,是一部人类以血肉之躯与自然伟力反复较量的壮阔史诗。从被动适应到主动改造,从人力绞滩到机械施工,从局部疏浚到系统整治,历时几个世纪。

早在明清时期,地方官府力量已开始尝试改善狐滩通航条件,主要手段有二:一为设置救生船,一为疏凿航道。

川江有组织的救生实践,最早可追溯至明代天启年间(1621—1627年),据同治《归州志》卷十载,天启年间归州知州周昌期悯于江上风涛险恶,“乃捐俸造救生船二只”。至清康熙十五年(1676年),分巡道李会生、知州邱天英在归州叱滩、石门等处大规模设立救生船只。为便于在江面识别与呼救,官方将救生船统一漆成红色,川江救生船遂通称“红船”。此后,这一制度在川江得到全面推广。据同治《增修万县志》卷四载,乾隆二年(1737年),在湖滩、窄小子、双鱼子、媳妇面四处险滩各设救生船一只,每只配桡夫水手六名,专门负责打捞落水人员。据当代学者蓝勇《清代长江上游救生红船制初探》不完全统计,清代从四川青神县至湖北东湖县一千多公里的川江上,曾设置救生红船至少79只,分布于85处以上险滩。

清代对川江航道的整治亦未有间断。据《四川省志.交通志》载,嘉庆、道光年间,夔州知府及万县知事等地方官员,均曾捐廉或募资,对包括狐滩在内的多处险滩进行疏凿治理。据《长江上游航道史》载,清湖北巡抚严树森和渝万商会先后招工凿石,各费万金,并修筑燕窝背纤路,其两次修凿遗迹至今犹存。这些官方与民间力量开展的治理虽未能根除狐滩之险,却为后世更大规模的系统整治积累了宝贵经验。

1915年,英国人蒲兰田任重庆海关长江上游首任巡江工司。同年8月17日,巡江事务处在万县狐滩下水右岸竖立起一根楠竹标杆,顶端悬挂黑色三角形信号——三角尖朝下允许下水船只通过,三角尖朝上允许上水船只通行——这是川江有史以来第一座正式信号台。此后,这一模式被逐步推广至川江全线。

电影《等到满山红叶时》呈现的民国时期川江信号台样貌

1938年抗战期间,为保障大后方物资运输,国民政府成立汉口航政局绞滩管理委员会,在川江各险滩设立绞滩站。狐滩绞滩站于1939年7月1日设立,配置了铁质绞盘2部,可对1000吨以下船只实施绞缆过滩。绞滩设备笨重、体积庞大,安装于悬崖峭壁、乱石嶙峋的河段,绞滩工人以血肉之躯负重劳作,“在惊涛怒浪里硬生生闯开一条保住抗战命脉的生命线”。

新中国成立后在狐滩绞滩站工作的绞滩18号

新中国成立后,狐滩的治理被正式纳入国家航道整治的宏大蓝图,经历了一个漫长而系统的过程。

1951至1957年,据《四川省志.交通志》载,交通部成立了专门负责维护川江航道的重庆、泸州航道工程区和专门负责整治川江航道的航道工程机构,本着“先通后畅,先改善后提高”的原则,对川江航道“日航困难,夜航危险”的地段开始了有计划、有步骤的系统治理。在此期间,先后对59处主要碍航滩险和浅窄航道进行了整治,其中,属长航工程单位整治的55处,地方航管部门整治的4处。狐滩作为首批计划中的12处严重碍航滩险之一,被纳入了炸礁疏浚工程。

首轮攻坚累计完成工程量968819立方米,其中水上炸礁455451立方米,水下炸礁34943立方米,疏浚172451立方米,检滩300687立方米,筑坝5287立方米,总耗资计9789万元。通过炸礁、疏浚、检滩和筑坝等综合手段,重点攻克了包括狐滩在内的一批“卡脖子”险滩。使重庆至宜昌航道水深由原2.1米增加为2.9米,航宽由33米增加到60米(双向),从而保障了枯水上水轮船分段夜航的实施,初步改变了“日航夜泊”的落后状况。

首轮系统整治成效显著。整治前,狐滩成滩水位在8至27米之间,流速达每秒6米,上水轮船平均每艘次装载246吨即须施绞,1955年全年施绞达203艘次。一期整治后,成滩水位缩短至14至24米,缩短9米,流速显著降低,上水轮船施绞限度达到平均每艘次装载379吨,1956年施绞艘次降至36艘次,1957年进一步降至11艘次。

狐滩整治前后情况说明

1955年11月27日,自宜昌出发到重庆的“江展”“民苏”“江渝”三轮首度溯江而上照亮了狐滩的夜色,标志着“自古川江不夜航”的千年束缚被打破。

值得一提的是,1965年9月26日,周恩来总理、陈毅副总理陪同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乘“江津轮”沿江东下,途经狐滩时,轮船在附近的沙湾抛锚停靠。据当时在狐滩信号台工作的杨本琪老人回忆,第二天清晨六时,正是他发出了“江津轮”继续前行的信号。总理夜泊狐滩的这段往事,成为川江航道发展史上一段珍贵的记忆。

1966年4月,扩大川江综合运输能力66工程指挥部成立,其中负责航道整治的661指挥部对川江宜渝段碍航的链子溪、上羊背、崆岭、王家滩、折桅子等76处滩险和礁石进行了大规模整治。据《长江航运七十年》载,1966至1967年,661工程共完成工程量231万立方米。通过炸礁、筑坝、检滩和疏浚等手段,宜渝段最小航宽由50米增至60米,水深达到2.9米。经过持续数十年的治理,至20世纪70年代末,川江航道逐步实现了重庆至宜昌的全线上下水夜航。

尽管取得了巨大进展,但狐滩的治理并未停止。1978年12月至1979年3月,长江航道局第一航道工程处再次对狐滩展开整治,整治范围包括上茶盘口、燕窝背、官漕堆三处,设计工程量28010方,采用钻眼炸破出方与人工、机械检运相结合的方式进行——官漕堆以人工检运和机械转运相结合,上茶盘口和燕窝背以人工检运为主。工程历时92天,完成工程量28060方,按设计要求完成整治任务。

整治后,狐滩通航条件虽有改善,但行船风险依然未能根除。1982年长江航道局再次对狐滩进行整治,至1983年完成竣工验收,施工历时91天,完成工程量32959方。至此,狐滩施绞的船舶急剧减少,延续数十年的绞滩压力得到显著缓解。

从50年代的破冰攻坚,到80年代的最终根治,狐滩的系统整治历程,正是新中国航道建设者不畏艰难、矢志不渝的缩影。

高峡平湖:千年险滩的重生涅槃

2003年6月1日,三峡工程正式下闸蓄水。随着坝前水位缓缓上升至135米,千年狐滩迎来了命运的终章。

2003年6月,随着一声巨响,三峡川江上最古老的信号台——万州狐滩信号台被爆破拆除,它是三峡135米蓄水库区内最后一个完成历史使命的信号台。蓄水至135米后,狐滩大部分礁石已淹没水下,航道宽度从百余米骤增至四百余米,水深从数米增至数十米。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“鬼门关”,在数日之间变成一片汪洋。川江险滩永成历史,川江绞滩站也在设置了65年后,正式退出历史舞台。

三峡库区蓄水后,即将拆除的狐滩信号台和拆除后的狐滩信号台

2010年,三峡工程成功蓄水至175米水位,消除了宜昌至重庆660公里之间139处滩险、41处单行控制河段和25处重载牵引段,航道等级从Ⅲ级跃升至Ⅰ级,船舶通行吨位从1000吨级提升至5000吨级,川江真正成为“黄金水道”。

千年狐滩沉入江底,取而代之的是万州新田港的蓬勃兴起。新田港建于狐滩上游不远处,是三峡库区最大的深水良港之一。港口常年水深保持在10米以上,已建成的一期工程拥有5个5000吨级多用途泊位,现场龙门吊林立,集装箱堆积如山;二期工程完工投运后,又新建4个5000吨级散货泊位,设计年通过能力1477万吨,投用后全港年通过能力从625万吨跃升至2100万吨以上。昔日“上行若攀九天,下行如堕九渊”的险绝之地,如今江面宽阔,水深充足,万吨巨轮畅行其间,与当年百丈纤索横江的场景形成鲜明对照。

新田港港区

从《水经》中的“和滩”到航道图的“狐滩”,从南宋查籥的诗简到总理夜泊的沙湾,从百丈纤索到万吨巨轮,从绞滩号子到炸礁炮声——一方滩险的千年变迁,恰是中国从传统舟船文明走向现代航运强国的一个缩影。

险阻不在江河,而在畏难之心;通途岂惟水道,更在奋进之志。狐滩之治,不止治一滩之水,而是治一个民族与自然对话的方式,治一个大国走向深蓝的底气。站在新的历史起点,往昔劈波斩浪的奋斗底色化为勇毅前行的精神力量,长江航道踏浪前行,续写时代华章!

(长江重庆航道工程局,邓洪祥对此文亦有贡献)

审核:黄迪主编:李璐责编:洪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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